

白雅雨

白一震与白绳武

白绳武近照
1952年,13岁的白绳武第一次从父亲白一震的口中,听到祖父白雅雨这个名字。陌生,却又带着绵延不断的亲切感。
在这之前,关于祖父的一切都是空白,看到的只是保存在家中最宝贝盒子中的几张照片,其他的记忆都被父亲藏在心底深处。
白雅雨(1868-1912),名毓昆,字雅雨,号铣玉,生于江苏南通。自幼聪颖好学,18岁考中秀才,因痛恨清廷腐败,遂绝意仕途,就读于设在上海的南洋公学师范院,先后在上海、天津任教。1905年加入中国同盟会,为反清革命而奔走呼吁。
武昌起义爆发后,白雅雨派遣同志赴西北联络民团起义,因事机泄露,张家口、大同等地的不少革命志士相继被捕,形势十分险恶。但是白雅雨毫不畏惧,一边继续派人去山东、河北联络民团,一边派人南下约民军北上,自己则偕数同志赴滦州联络新军20镇的三个营,公推营长王金铭为大都督,白雅雨为参谋长,起义正式爆发。
清廷急派淮军将领王怀庆率军镇压,面对敌人的优势兵力,义军寡不敌众而失败,王金铭英勇牺牲,白雅雨不幸被俘,1912年1月7日壮烈牺牲,时年44岁。
泛黄的日记
“你的祖父叫做白雅雨,他是在辛亥革命中牺牲的烈士,这座陵园就是为了你的祖父和他的战友们而修建的。他组织策划了滦州起义,却不幸被捕。在就义前,他曾作过一首绝命诗:
慷慨吞胡羯,舍南就北难。
革命当流血,成功总在天。
身同草木朽,魂随日月旋。
耿耿此心志,仰望白云间。
悠悠我心忧,苍天不见怜。
……”
在北京颐和园以北,辛亥滦州革命先烈纪念园的纪念塔下,父亲娓娓道来地讲述,铿锵有力的声音,令杂草丛生、几近荒凉的纪念园,平添了几分生动和温暖。
那一刻,白绳武感觉到,父亲握着他的那双宽大的手,有着难以言明的期许。
那天,从不曾抱过他的威严的父亲对他讲了很多话,直到天色已晚。回到家中,父亲要他找来在纸和笔。就在白绳武64开的灰绿色日记本上,父亲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下祖父白雅雨的事迹。
“白雅雨,1868年出生在江苏南通的一个书香世家。自幼饱读诗书,18岁考中秀才,进入当地最好的书院——江阴南菁书院读书,尤其喜爱‘地理’这门学科。1899年,考取由‘洋务派’创办的上海南洋公学师范院,毕业后留校当老师,成了一名爱国地理学家。后受聘于天津北洋女子师范学堂和北洋法政学堂,举家搬到天津。在教书生涯中,培养了不少革命青年。武昌起义后,策划组织发起滦州起义……你要努力,做一个像你祖父一样的人。”
父亲写得认真仔细,仅仅两页,却饱含着无限敬意和思念。
光阴荏苒,如今的白绳武已然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,少年时的容颜在时光中褪了色,但是那一年那一天,在微黄色油灯下的夜里,父亲对他的教诲和嘱托就像写在那本泛黄纸张上的字一样清晰。
白绳武说,13岁时父亲给他讲述祖父白雅雨的事迹,只道出了故事的梗概,却没有填充完整的脉络。“那段故事,此后父亲就甚少再提起。每每想到祖父,我就把日记本捧在手上反复熟读。”
父子诀别
从那之后,那段历史在白家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等到收线时,才发现,在风中摇摇欲坠的,原来只剩下手里握着的一点点细线。
白绳武说,他的父亲白一震在南通老家出生,19岁前一直跟随在祖父白雅雨身边读书,一路从南方来到北方。
“祖父自始至终,从未对祖母和父亲提及任何关于革命的事。”白绳武说,祖父日常生活繁忙,对父亲的教育也比较宽松,在父亲的印象中,特别是来到北方之后,在天津家里,造访者每日不断。
“其中就有当时正在北洋法政学堂读书的李大钊,祖父和他亦师亦友,常促膝而谈。如此亲密的景象,父亲却从未体会到。”白绳武回忆道,父亲提到这些,心中应该是多少有些埋怨的。
“武昌起义爆发后,父亲明显觉察到,祖父在天津活动日益频繁。一日,祖父忽然发现房外大门被人画上了白圈标记,心知不好,就让祖母带着父亲动身回南通老家。临行前,祖父将一封密函缝入父亲的内衣,叮嘱父亲到上海后,务必要送给军政府的领导人钮永建。”
父亲点头承诺,一路舟车劳顿,第一时间把密函完好地送到,而他自始至终不知晓信中的内容,只知道要尽快,不能有差错。
没想到,这一次分别竟是父子俩的永别。
背水一战
送走了妻儿,白雅雨便只身前往滦州,参加起义。
那时的他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临行前,他曾对战友说,“我来天津三年多,孜孜以求的,与诸位冒险奔波的,就是革命。如当今不加倍努力,就将付诸东流。此时,只有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战之路可走。成则国人所求,败则以身殉国,亦可无愧于生平!”
这是一次惨烈的战役,战斗的一开始便显得过于简单。
1911年11月,白雅雨率领20余人的敢死队攻入滦州州衙,顺利接管了各项税款、文书。继而电告各国驻华公使、领事,宣布滦州独立。
白雅雨、王金铭、施从云策划成立北方军政府,王金铭任大都督,施从云为总司令,白雅雨为参谋长,誓师进军天津。
就在滦州全城百姓争相欢呼呐喊、锣鼓喧天地提前庆祝胜利之时,这场山雨欲来的战役才刚刚打响。
北方军政府筹划西进,计划还未实施,驻守滦州城的三营管带张建功就公开叛变,袁世凯更是派重兵前来围剿,溃不成军。而王金铭、施从云也在谈判中不幸中计,惨遭杀戮。
白雅雨亦与部队失去指挥联络,但他下定“必与清军一战”的决心,准备返天津继续起义。他只身逃进一座古庙,躲在神像后,晚间换上便服,准备逃往天津,走到古冶被清兵捕获。
面对敌人的酷刑,白雅雨慷慨陈词:“吾为国充兵,吾自当为国死!”刽子手残忍地砍掉他的一条腿,并把白雅雨倒悬在树上,砍去他的头颅。
那年,白雅雨44岁。
轰轰烈烈的起义虽然只有短短七天,但动摇了清廷的根基,在起义42天后,清帝就宣布退位。
1936年国民政府颁布表彰令:辛亥复兴,发轫于武昌;而滦州一役,实促其成。当时偏师突起,声威所播,全国景从,肇造共和,底定全局……
白绳武说,“母亲作为祖父的学生,在天津女子学堂读书,协助祖父进行运输弹药等革命活动。祖父就义的消息首先传到天津,母亲急忙赶往雷庄认尸。”
“在一具无头断腿的尸体旁,母亲发现了祖父白雅雨佩戴的五彩腰带和一块白色的裹脚布。由于寻不到祖父的头颅和右腿,母亲只好用棉花为祖父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头和一条腿,勉强拼凑了一具全尸。”
家人将白雅雨的遗体运回江苏南通,下葬在狼山上。
迟到的拜祭
那段故事,似乎到此处戛然而止。
白绳武说,回到江苏南通老家的父亲,此后便撑起养家的重担。
直到1935年,冯玉祥在南京约见白一震,亲自发放了优恤金4000大洋,并把白一震接到北京,赴任西北军军法官一职。
白一震来到北京后,仕途并不一帆风顺,几番起落后,已经年近60岁的他毅然决然地退了国民党党籍,离开北京。再一次选择回到祖父生活过的城市——天津。
那时,白绳武不清楚,在父亲心中“天津”代表着什么,但是父亲义无反顾地回到天津工作,必定和祖父有着莫大的关系。
白一震在友人的介绍下进入河北省第三监狱(天津小西关监狱)当了一名典狱长。
解放天津前夕,白一震下令释放所有的政治犯和所有轻度犯罪的犯人,对于重度危险的犯人严惩不贷,并留守岗位直到把工作顺利移交才离开天津。
在白绳武看来,父亲和祖父在天津教书育人一样,都为天津百姓做了一件好事。
解放后,白一震从天津回到北京后,从此远离政治。白绳武受父亲影响,19岁参加工作进入管件厂(后发展为重型机械厂,1996年被首钢集团合并),一直安分守己地工作,从不对外人提及自己的家世。
但是,那段沉寂的历史,并没有因为刻意回避而消失。
1989年,50岁的白绳武受邀参加滦县召开的“辛亥革命纪念会”,当他和几个辛亥革命的后辈子女坐在一起,一切都那么自然,就像阔别已久的老友,互诉甘苦。
滦州起义参加者韩复榘的次子韩子华感叹地对白绳武说,“你终于回到队伍中了。”
白绳武带着儿女回到江苏老家拜祭,白雅雨的故居修建得很好,墓地倚靠长江,风景如画。
轻抚照片上的祖父,白绳武的声音微微喑哑。
“祖父,……我来迟了。”(本版 撰文 林宏 王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