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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徽霍邱县城关镇25户出嫁女土地被“抢”调查
中国网滨海高新:www.022china.com  时间: 2010-11-22 15:59:04 

 21年,出嫁女的土地之争

 ——安徽霍邱县城关镇25户出嫁女土地被“抢”调查(上)


出嫁女代表,左二为周若秀,左三为吴国环。

中国网·滨海高新讯 “20多年来,为了维护出嫁女的合法权益,我一路奔波,从青年、壮年再到中年,却始终得不到应属于我们的这一点土地。还要坚持下去吗?还要坚持多久?”11月5日清晨,站在霍邱县城关镇城北村村东头那块不足6亩的土地旁,46岁的黄朝宝无奈地连连发问。随即,他又痛下决心般地自言自语,“不能放弃,必须坚持!”

在“帮助妻子吴国芳和其他24位出嫁女讨要土地”的21年里,这样的自我怀疑和肯定,黄朝宝已经“不记得有过多少次”。然而,令他不愿放弃的理由,除了21年里的艰辛奔波、固执的坚信“法律的公正裁决”和希望“改变出嫁女们艰难的生存状况”的责任感之外,还有面前的这块土地——从2004年到2007年,每位出嫁女曾短暂获得的2分4厘地,带给他的“一线希望”。

“村规民约”收回了土地

1982年,霍邱县城关镇城北村曾出台“村规民约”,其中规定:户口仍在本村的外嫁姑娘,宅基地和承包地全部收回,以后村队任何分红都没有已外嫁的姑娘及其子女的份。

1984年与霍邱县师范学校职工黄朝宝结婚的吴国芳自然也在其中——尽管婚后户口一直留在城北村,但在1989年3月该村重分承包地时,吴国芳母子的责任田依旧被收回。

“农村妇女享有同男子平等的土地承包权利,这是法律赋予她们的合法权益,怎能靠一纸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‘村规民约’说没收就没收?”在中专学校工作,对法律知识“有些了解”的黄朝宝,在仔细查阅了相关法律条文之后,提出质疑,并和村里45位“被收回土地的出嫁女”开始“为自己的合法权益奔波”。

“从镇里到县里,再到省里,直至北京。”从1989年到1999年,10年的时间里,黄朝宝带着出嫁女代表辗转各地。“期间,各级部门也给予了高度重视,要求当地给予解决。但上级的批示、批文到了城关镇和城北村,就执行不下去了。”

无奈之下,1999年5月,吴国芳等出嫁女最终决定“拿起法律武器”,向霍邱县法院提起行政诉讼,请求法院判令城关镇政府落实她们和子女的承包责任田和宅基地,并享受与同村村民同等的待遇。

当年6月,出嫁女胜诉。9月,城关镇政府下发《关于履行行政行为的决定》。可是随后,“城北村委会以土地已调整多次,并已承包到户,重新调整土地,村民不答应为由,依旧拒绝履行法院判决和贯彻镇政府文件。”黄朝宝说。

判决得不到执行,出嫁女和家属们只得再次“寻求解决的办法”。

逐级上访,寻求媒体的帮助……10年间不断研习法律,注意收集相关资料和案例的黄朝宝,已逐渐形成了“自己的一套‘维权经’”。

“1995年土地二轮承包之后,各地关于出嫁女土地侵权案不断出现,问题越来越集中,已经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重视。”

正如黄朝宝的预想,2001年5月,中共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联合下发了《关于切实维护农村妇女土地承包权益的通知》,明确规定:农村妇女无论是否婚嫁,都应与相同条件的男性村民享有同等权利,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剥夺其合法的土地承包权、宅基地使用权、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权和其他有关经济权益。

短暂拥有的2分4厘地

在安徽,45位出嫁女的群体上访,也引起了省委省政府、省妇联权益部的高度重视。

2001年下半年,安徽省委办公厅政研室、省农委和省妇联组成联合调查组赴霍邱进行调查。

到2002年4月,经过半年多紧锣密鼓的入户走访、召开村民大会、协调督促,“村委会最终征得大多数村民同意,答应按照各自村民组的实际情况,给45位出嫁女落实土地,并让她们享有企业分红。”

当年,城北村第三、四、五村民组20位出嫁女的土地问题得以解决。“而由于重重阻力,一组一直没有解决。”黄朝宝说。

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,黄朝宝所说的“阻力”,主要来自于该组村民的抵触情绪。

城关镇城北村地处县城边缘,基本上和县城内的一般区域无异。近年来,随着城市的发展和扩张,城北村原有的可耕地一直在不断减少,“到2008年,城北村一组的人均可耕地已经由原来的一亩缩减到不足三分”。

“如果要分给出嫁女土地,就得让拥有极少土地的村民再拿出地来,这在土地日益紧张的条件下,几乎不可能实现。”采访中,城北村村主任高从杰表示。

最终,在村委会答应给“拿出土地”的48户村民每户一些“找补地”的承诺下,“2004年11月5日,城北村支两委召开一组村民大会,经多数村民同意,从现有农户承包土地中给每位出嫁女0.24亩承包地(宅基地)”,在一份由城北村村委会于2009年10月12日出具的证明文件上,记者看到这样的表述。(王蓓)

“在农村,女人没有土地,就没有话语权”

 ——安徽霍邱县城关镇25户出嫁女土地被“抢”调查(下)

2分4厘地,换算之后,不过160平方米。

对于靠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,这点儿土地上的产出“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”。

“但对于出嫁女来说,这块土地就是她们的嫁妆和在婆家挺起腰杆做人的资本。”11月5日晚,坐在昏暗的、不足10平方米的自家小屋里,62岁的村民周若秀哭红了双眼。在她身旁,出嫁女吴国环、吴国芹和黄朝宝的妻子吴国芳也是悲愤不已。

本报11月20日刊发的报道中提及,2004年,城北村曾给每位出嫁女分得2分4厘地。“可是,2007年,我们在建房下根脚时,少数村民再次以村组没有兑现承诺给他们的‘找补地’为由,强行把我们承包经营三年的承包地又抢了回去。”黄朝宝说。

一次原本令人充满希望的改变,戛然而止。

“没土地,就没话语权”

周若秀是出嫁女吴国霞、吴国敏和吴国平的母亲。“二十多年里,三个女儿相继结婚又相继离婚。说到底,还是因为没有土地。”黄朝宝认为,“在农村,女人没有土地,在婆家就没有话语权,就会受到欺负。再加上,近年来,随着城北村土地被陆续征购,土地收益不断增加,被收回土地的出嫁女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。”

离婚后,回到娘家的三个女儿只能挤在周若秀老两口低矮的小屋里。之后,为了维生,相继去外地打工。

35岁的出嫁女吴国环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态很多。“土地被收回后,夫妻俩失去了唯一的生活来源”。多年来,两人靠在工地上打零工养家糊口,儿子初中毕业后,便再没有能力供他读书,只能外出打工。

出嫁女吴国芹,在失去原本准备盖房的2分4厘地后,“拥有自己房子”的梦想再度破碎,只能继续租房。“一家四口现在住在不到10平方米的房子里,每月同样靠打零工支付房租和生活所需”。

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,25位出嫁女,几乎每人都有因为没有土地而被婆家和丈夫轻视的经历;而其离婚率是其他拥有土地的农村家庭的两倍甚至更多,在黄朝宝和出嫁女们看来,“这其中,都与失去土地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。”

另外,失去土地的出嫁女,“不像其他土地被政府征收的村民一样可以获得补偿款或企业分红,”由于没有其他生活来源,她们生活窘迫,“一些人离婚后甚至没有栖身之地”。为了维持生计,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选择了外出打工。由于没有一技之长,留在家里的出嫁女们,也只能靠在工地上干一些粗重活糊口,“一旦碰到家人生病等不可预料的问题,则难以为继。”

此外,据周若秀、吴国芹等出嫁女称,出嫁女选择外出打工的原因,还有一部分由于受不了同村村民的敌视,“土地就这么多,给了我,他们就一定会减少。在城北村,我们这些出嫁女就像过街老鼠。”

城北村:我们已经尽职尽责

采访中,出嫁女代表们不约而同表达了一个观点:我们一直拿不到地,行政命令一直执行不下去,是因为镇上与村里相互扯皮、相互推诿,没有解决的诚意。

11月5日上午,在城北村村委会办公室,记者见到村委会主任高从杰。这位土生土长的村主任,曾亲眼见证了出嫁女为土地权益奔波的过程。他说,村规民约早已废止,村里一直承认户口仍在本村的出嫁女是村里的一分子。多年来,村委会也一直在积极想办法,协调解决。

据高从杰介绍,从2001年开始,为严格按照中央办公厅9号文件和城关镇75号文件落实该25位出嫁女的土地问题,村里曾反复召开村民大会。直到2004年,才最终得到了90%以上参会村民代表的同意,并当场签字:同意拿出一组河东的20多亩土地重新分配,其中56m×80m的部分分给出嫁女,剩下的近20亩土地将拿出来重新分配给48户作为“找补地”。在村委会的承诺和见证下,村民和出嫁女最终达成协议并签订了合同。

高从杰说,随后几年,双方相安无事。出嫁女在分得的土地上耕作,期间开始申请在此建房。村民代表及城北村委会也相继在出嫁女提出的《霍邱县村民建房用地申请审批表》上签字盖章。直到2007年出嫁女准备下根脚的时候,村民以“村里没有把‘找补地’给他们为由”,将出嫁女的土地收回。

至于村委会为什么没有及时将“找补地分配给48户村民”,高从杰的回答有些含糊,原因很多,主要是由于随着时间推移,48户村民家里的人口也在不断增加。村委会也没有权利决定究竟要按哪个时间点的人口数来分地。

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,截至目前,当初承诺拿出来分给48户村民的近20亩土地,目前仍在空置、抛荒。在采访中,高从杰也确认了这一事实。

但在高从杰看来,对于25位出嫁女的土地问题解决,村里已经按部就班全部做到了:既执行了中央、县及镇里文件精神,也广泛全面听取了村民意见,土地当时也分到了出嫁女手中。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,他说,村委会只是一级村民自治组织,我们的权限仅止于此,“我们也不好说原因。”

高从杰最后表示,如果镇里愿意找到法院强制执行,村里愿意全力配合。

土地“各家回各家要”?

对于已经得到的2亩4分地被“抢走”,却至今无法合法收回的原因,黄朝宝认为是因为当时没有拿到土地承包合同和土地经营权证。而要拿到这两个证,其中重要的一环,就是有没有城关镇政府的盖章许可。

随后,记者来到城关镇政府,在这里,记者见到了分管镇政协主席王新远。

王新远在解释城管镇没有在《村民建房用地申请审批表》上盖章的原因时这样表述:我们在审批过程中,去实地丈量土地,却受到了村民的阻挠,说明村民和出嫁女之间根本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即使在审批表上盖章,到上级审批部门也不可能通过。同样的,不管是镇里还是村里,必须完全取得双方村民的同意,盖下的章也才能起作用。

在出嫁女们出具的一份公证书上,记者看到,2004年12月30日,城北一组和出嫁女,在霍邱县公证处达成的一份《承包土地协议》,双方协议:出嫁女不再享受一组集体经济收益分配和企业分红,城北村一组从河东的土地上给每位出嫁女划分8m×20m的可耕地,符合条件经申请批准后可作为宅基地。

对于这份已签字盖章的公证书,王新远认为,“这些都是村民相互之间随意的、私下的行为。”在当时村里答应给他们“找补地”的情况下,他们认为利益已经得到平衡。但后来“找补地”没有兑现,他们的利益得不到补偿,又再次反悔。在王新远看来,主要还是因为村里的工作没有做到位,没有把“小尾巴”解决掉。

采访中,王新远反复强调,不是镇里不愿意解决问题,而是根本解决不了。至于原因,王新远认为,归根结底还是由于村民之间建立在土地收益问题上的利益纠葛。而镇里作为一级行政组织,在做出具体行政行为(在审批表上盖章)之前,只要有一个村民没有同意,“也不能草率行事。”

据王新远透露,目前,镇里正试图通过两种方式给予解决:一是城北村将建政府安置房,出嫁女将享受与村民同等的待遇,到时候可以分到一定面积的住房。二是,按照“各家回各家要”的原则,出嫁女到本组自己亲戚那里要一部分土地,作为自己的承包地。据介绍,目前,25位出嫁女中已有13位与亲戚签订了这样的合同。

“镇里给予安置房的承诺,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画饼充饥,如今,连什么时候盖房子还不知道,何时兑现更是未知数,”对于镇里给予的解决办法,黄朝宝和出嫁女们并不乐观。

“而且,让出嫁女回自己亲戚家里要土地,无疑又会激起亲属之间更大的矛盾,”黄朝宝说。

面对那意味着太多太多的土地,城北村的出嫁女们,已经追问了21年。

如今,她们的问号却越来越多——

“究竟该如何解决?该找谁解决?何时能够解决?……”(王蓓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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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: 中国妇女报 责任编辑: 阿迪拉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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